【漾新聞記者陳雯萍|高雄報導】「我不是愛畫畫,我就是隨時想畫畫。」80歲的科學美育協會創辦人吳素蓮,說起自己超過70年的繪畫人生,沒有藝術家的豪言壯語,反而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從高雄市大同國小一年級第一次畫畫得獎,到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第三屆畢業,從鹽埕國中、五福國中的美術教室,到人體藝術、偏差行為學生輔導與科學美育,她用一支畫筆走過台灣藝術教育最保守、最碰撞,也最值得被記住的年代。(圖片|記者陳雯萍攝)
她的人生很難只用「美術老師」四個字概括。她教學生畫畫,卻要求學生一定要寫感想;她畫人體藝術,卻不把裸體當成獵奇,而視為藝術教育最純粹的基本功;她面對行為偏差、被認為「不受教」的孩子,不急著責罵,而是讓他們把畫畫出來、把心裡的話寫下來,再問:「你為什麼這樣做?」她相信,美術不是把一張畫畫漂亮,而是讓一個人開始思考自己。
「感想就是一個靈魂啊,人如果沒有靈魂,就是無感。」這句話,幾乎可以濃縮吳素蓮一生的教育哲學。在升學主義甚強、藝術常被視為「副科」的那個年代,她已經要求學生從創作中自我對話。畫什麼、為什麼這樣畫、當時想到什麼,都必須留下文字。她不要孩子只是複製老師的技法,而是透過畫筆找到自己的感受、判斷與理由。
也因此,她口中的「科學美育」,從來不是把科學公式搬進畫室。她談的是理性觀察、思考、分析,再與感性創作結合。科學美育協會的核心精神,源自她對蔡元培「美育救國」以及「科學救國」理念的理解,希望以美育進入人的內在,再用較具理性與方法的方式,陪伴青少年理解自己,尤其是那些在傳統教育體系裡被貼上「偏差」、「問題學生」標籤的孩子。
吳素蓮說,自己真正開始思考美術教育,是因為「教不下去」。當年是升學主義當道的年代,學校教育中,一切以升學為主,能力分班、英數理化主科的老師在學校充滿著優越感,而美術 體育、家政的老師,在校園中,又被視為「次級老師」一樣,常常要被借課,甚至有些時候課不用上都沒有關係。
而在課堂上,乖學生會帶畫具,後段班有些孩子連工具都不帶;帶了畫具的孩子想畫,沒帶工具的學生在旁邊干擾,教室一度讓她無所適從。但她沒有把答案停在「學生不受教」,反而回過頭問自己:「我到底有什麼東西可以教給學生?」
這一問,改變了她往後數十年的教育方向。
她開始讓學生寫心得,把作弊、打架、翹課、情緒、家庭與人際關係,都透過圖像與文字慢慢說出來。有些內容甚至讓校方感到尷尬,要求她不要再做,但她仍相信,學生願意把真實寫下來,就是教育真正開始的地方。「不是不能管,是要如何管。」她認為,孩子出現偏差行為,教育者不能只看到表面的違規,而要找到行為背後的理由。
在升學主義下,她超前的思維與教學方法,不被其他老師與學校接受,「因為學生會把考試作弊、打架、翹課、學校不正常上課都寫在心得上」,她成了不被歡迎的老師,各種言語與形式的「霸凌」,以及有些學生「愛上不上」的心態,都讓她心裡很受傷。甚至,被處以「超額介聘」,從原本的鹽埕國中,轉任到五福國中。儘管處境如此,但是,吳素蓮還是一路堅持下去,堅持做對的事。
現任科學美育協會監事郭琇娟對這套方法感受尤其深。她的孩子國中時曾是吳素蓮的學生,當年常為了打球、翹課等問題令家長頭痛,吳素蓮卻不只責備,而是要孩子一遍遍寫心得。多年後,孩子已30多歲,再與吳素蓮見面,回家後竟告訴母親:「我現在懂了,為什麼那時候老師要我寫心得,也懂了為什麼那時候為了打籃球放棄該做的事情是不對的。」
郭琇娟說,她後來加入科學美育協會時,起初甚至不知道兒子早已與吳素蓮有過這段師生因緣。一路相處,她用兩個字形容吳素蓮:「無畏。」不是為反對而反對,而是認定教育的方向正確,就願意走下去。她甚至期待,未來有人能把吳素蓮數十年累積的教案、學生作品、心得與紀錄,當成完整的教育研究材料重新整理。
這種「無畏」,在吳素蓮推動人體藝術時表現得尤其鮮明。
今天的藝術學院,人體藝術素描並不陌生,但回到台灣解嚴前後的社會氛圍,「裸體」二字仍帶著高度禁忌。吳素蓮卻始終認為,人體藝術就是人體藝術,它關乎人體結構、線條、光影、比例與生命本身,不應被簡化為色情,更不該因社會的曖昧眼光而從美術教育中消失。
她在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求學時便接觸人體藝術,也清楚記得早年模特兒何其難尋。返高雄任教後,她找模特兒、邀集老師一起畫,一開始十多人參與,最後真正願意把人體作品公開展出成果的卻只剩少數。那是一個連專業美術工作者都會猶豫的年代,她卻一步一步把人體藝術從畫室推向公開空間。
也正因人體藝術,吳素蓮與後來成為台灣社會話題人物的藝術工作者許曉丹結下深厚緣分。
許曉丹回憶,自己從小喜歡畫畫,直到東海大學歷史系才真正學習繪畫、書法與人體素描。離開短暫的教職後,她一度離家出走四處流浪,回到台中找早年學畫老師,因沒有工作,老師提議她擔任人體藝術模特兒,「可以一邊賺錢,一邊畫畫」。她當時沒有想到會引起社會震動,只覺得那是一件單純的藝術工作。
媒體報導後,許曉丹迅速成為焦點,之後更因《迴旋夢裡的女人》等人體藝術行動,在剛解嚴不久的台灣引爆巨大爭論。對那個年代的高雄而言,一位女性公開談身體、藝術與自主,甚至以人體藝術挑戰社會禁忌,本身就是強烈的文化衝擊。
吳素蓮與許曉丹的相遇,也讓高雄人體藝術教育留下特殊的一頁。兩人的連結並非建立在獵奇,而是共同相信,人體本身就是藝術題材。許曉丹說,吳素蓮在她生命裡「占據非常重要的位置」,最讓她敬佩的,是那份幾十年沒有改變的「堅持跟熱愛」。
許曉丹後來加入科學美育協會,並曾任第12屆理事長。她形容,協會一路走來,畫畫只是其中一部分,後來逐步納入音樂、舞蹈、劇場與不同形式的藝術創作,「只要會拿筆,就可以畫畫」,藝術不是少數專業者的專利,而應該回到每一個人的生活。
最能代表吳素蓮人體藝術生涯的另一個關鍵人物,是曾任高雄市文化中心管理處處長的李文能。
最近一期《南濤季刊》,吳素蓮特別把李文能的畫像放上封面,「向李文能致敬」。80歲回望一生,她說,這是一份遲來卻不能缺席的致敬。因為當年正是李文能願意承擔行政壓力,讓人體藝術進入高雄最具官方象徵性的文化殿堂之一,也就是高雄市文化中心。
在那個人體藝術仍極度敏感的年代,吳素蓮不只要展出人體畫,還希望在文化中心現場安排人體藝術創作與模特兒。她知道這件事可能引來爭議,李文能也知道,卻仍支持藝術活動在制度內被討論、被看見。對吳素蓮而言,那不只是借到一個場地,而是有人願意為藝術創作打開一扇門。
「沒有他,就沒有今天公開畫展的空間。」多年後,吳素蓮仍如此形容李文能當年的勇氣。
但人體藝術走進公共空間,也讓她真正碰撞司法與社會尺度。一次以人體藝術、人体彩繪為內容的活動,邀請阮玲珠擔任人體模特兒,因現場出現未成年孩童,引起媒體報導與警方介入。吳素蓮生平第一次被帶往派出所,後續案件進入檢察偵查程序,涉及妨害風化疑義。
她解釋,現場的孩子是自己的孫子,因為她既是活動主辦人又必須照顧孩子,而孩子們又是來現場進行表演的;孩子並非被帶去觀看色情內容,而是身處人體藝術創作的活動現場表演。案件最後由檢察官作成不起訴處分。
這段經歷如今說來,她可以笑著回憶,當年卻是一場真實的社會衝撞。她不是在畫室裡安靜畫人體藝術,而是把人體藝術帶進文化中心、社區大學、展覽與教育現場,迫使社會思考:人體藝術究竟是不是藝術?孩子能不能理解人體藝術?裸體為什麼只能被色情化觀看?
第13屆科學美育協會理事長許西平,最早便是在社區大學參加吳素蓮開設的人體繪畫課程。他原本只知道自己是去畫人體藝術,直到期末成果展,現場竟安排人體藝術拓印,媒體、地方人士與各界來賓湧入,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個吳素蓮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後來深入認識,他才知道吳素蓮從大學畢業、進入國中任教後,就一路走在人體藝術這條路上,不論學校、政府機關或社會眼光如何改變,她始終沒有放棄。許西平說,台灣很難得看到一個人,尤其是一位女性,對人體藝術保持如此純粹的初心,「有些人畫裸體可能有其他意思存在,但我看吳老師不是。」
這份「純粹」,也是吳素蓮最在意的界線。人體藝術在她眼中不是情色商品,不是商業刺激,而是藝術學院裡最基本、也最需要觀察與尊重的課題。她談人體,首先談的是美術、教育與人的尊嚴。
現任第14、15屆科學美育協會理事長楊友茂則形容,吳素蓮有一股「靜默的力量」。她未必每件事都與人爭辯,但遇到不同意的事情,也不會因此放棄原則。「不同意的事情,我不要跟你們爭辯,但是我堅持我的原則。」楊友茂說,這種始終如一的性格,影響了協會許多後輩。
他說,加入協會十多年來,最受感動的就是吳素蓮從未放棄人體藝術的初心,也從未放棄科學美育可以改變人的信念。即使曾遭制度質疑、社會壓力甚至司法程序,她仍用自己的方式繼續做,「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讓協會成員在各自專業領域之外,仍願意為科學美育聚在一起。
科學美育協會的形成,也正來自吳素蓮長年面對偏差行為學生的經驗。許西平整理協會逾百期《南濤季刊》後發現,早期吳素蓮與青少年輔導工作者接觸,思考是否能成立一個團體,以藝術教育協助行為偏差的孩子;由於希望美術之外還加入較理性、可觀察、可分析的方法,最後逐步形成「科學」與「美育」結合的概念。
協會最早由理念相近者組成,之後為了讓公益活動與社會資源運用更制度化,逐步成為正式社團組織。服務對象也從青少年輔導,擴展到弱勢團體與需要長期陪伴的孩子。吳素蓮不只陪他們畫,更想辦法讓作品走出教室、進入展場。
因為她知道,被肯定本身就是教育。
她曾為了讓孩子願意多畫一點,把創作變成「看誰畫最久」的比賽,現場有人加碼200元、100元獎勵,最後變成「通通有獎」。對她而言,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比賽名次,而是那些平常很少有人為他們鼓掌的孩子,第一次因為完成一張畫、站在作品前,被好好地慶賀。
「一般正常的學生得獎,有很多人為他們高興;可是這些孩子得獎,常常沒有人為他們慶賀。」這是吳素蓮長年推動美育競賽最深的理由之一。
她想讓社會知道,一個被認為難教的孩子,也可以在畫布上獲得掌聲;一個總是失敗的孩子,也可以完成自己的作品;當作品被掛上牆、名字被印進畫冊,那一刻,他不再只是老師眼中的問題學生,而是一個被看見的創作者。
也因此,科學美育協會後來愈來愈強調「全民美育」。許西平說,協會現在成員是不是美術專業,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只要願意拿筆,就可以畫。」畫畫不是為了成為畫家,而是讓藝術成為每個人都能進入自己內在世界的方式。
這個觀念,其實早已存在吳素蓮身上。
她小學一年級便得過畫畫第一名,直到80歲,仍想不明白自己當年為什麼會得獎。「我一直覺得別人畫得比我漂亮,為什麼是我得獎?」她笑說,自己一生好像都在想這些問題。
當年的導師林隆慶看見她的繪畫天分,曾對父親說:「就讓她畫吧。」這句話,成為她藝術人生最早的一道推力。到了小學四年級,老師不只教她補強算術,還替學生準備畫具,將她的作品寄往日本參賽,最後獲得入選。對一個高雄小女孩而言,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一張畫可以從自己的教室走到更遠的地方。
六年級時,她遇見另一位終身難忘的老師曾琇瑩。
吳素蓮曾因作業沒有完成,被曾琇瑩一口氣打了100下。若只看今天的教育尺度,這幾乎難以想像;但80歲的她回憶這件事,卻沒有怨恨,反而不斷說:「她真的是名師。」
她記得曾琇瑩拿著教鞭,不只用來處罰,更像指揮棒一樣在黑板前帶著全班解數學題。全班跟著老師的節奏思考、計算,原本成績落後全年級的班級,後來競爭力大幅提升。全班竟有5分之3以上考上高雄女中國中部,她自己也在其中。
「我沒有覺得什麼好不好,我只覺得,做錯了就是活該。」這是她回看當年體罰的個人感受。真正留在她心裡的,不是老師打她手心的那100下,而是曾琇瑩如何讓一群原本數學不好的孩子開始思考、開始競爭,也讓原本功課並不突出的她,考進高雄女中。
後來她在高雄女中就讀,再於高中階段轉學台南女中。兩所學校、不同校長與不同教育風格,也成為她日後觀察教育行政的重要養分。她尤其敬佩當年台南女中校長的領導風範,認為真正的教育,不只是老師怎麼教,也包括一個學校如何被帶領。
高雄女中、台南女中畢業後,她考入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成為第三屆學生。在那個藝術科系選擇遠不如今日多元的年代,能進入大學美術系並不容易,但吳素蓮談起自己,仍是一貫的語氣:「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很強。」
真正對她藝術生命產生深刻影響的,是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老師李德。
訪談一開始,她特別指著一幅珍藏多年的作品,講起自己獲得高雄市特殊優良教師獎後,拿著獎金、帶著女兒與兩名孫子前往拜訪李德的往事。兩個孩子在老師家畫畫,李德不只看作品,還親自在畫上留下文字與評分,其中一張甚至寫下「100分」。
多年後,兩個孫子都已長大工作,其中哥哥進入建築師事務所。吳素蓮仍珍藏那些童畫,因為畫上同時留下三代人的時間,也留下李德的真跡。李德過世後,其中一名孫子還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母親說:「我要去李老師那邊學畫畫。」這句童言,讓吳素蓮多年後提起仍深受觸動。
她不太習慣把李德稱作「恩師」,卻說:「他在我心中是一個很重要的位置。」李德崇尚自然的態度、繪畫哲學與對藝術的理解,都深深進入她日後的教育方式。她今天所強調的自然、觀察、不設限,某種程度都能找到李德留下的痕跡。
童年的另一段記憶,則與現任正修科技大學校長龔瑞璋有關。吳素蓮至今記得,小時候曾到龔瑞璋家頂樓寫生,那裡有一座水池,成為她多年後仍清晰的視覺記憶。她自己也說,那時談不上懂什麼藝術理論,只是「會自動自發去做這件事情」。
所以當被問到:「畫畫對妳到底是什麼?」她反而拒絕一般人最習慣的答案。
「我向來不承認我喜歡畫畫。」
停了一下,她補上一句:「我不是愛畫畫,我就是隨時想畫畫。」
對吳素蓮而言,畫畫不是興趣,不是休閒,也不是職業分類,而是如同說話、寫字、呼吸一般自然。她甚至認為,「會寫字,就會畫畫」。差別只在於,多數人長大以後被「像不像」、「好不好看」、「會不會畫」困住,逐漸不敢再畫。
她想做的科學美育,就是把那個「敢畫」重新還給每一個人。
而在漫長教育路上,除了李德、李文能與曾琇瑩,前國民大會代表于還素也是她念念不忘的重要支持者。她回憶,自己在推動美育、面對教育體系質疑甚至自我懷疑時,身為高級畫家的于還素曾以文章鼓勵她,讓她在最需要被理解的時候得到力量。
「他讓我很有自信。」她說,那些支持不是替她做事,而是在她孤單往前走時,讓她知道這條路有人看懂。
也因此,80歲的吳素蓮談自己的一生,很少把成就歸在自己身上。她總是不停講老師、學生、模特兒、文化行政人員、媒體、朋友、歷屆理事長、監事,甚至那些曾與她爭吵的人。問她一路走來最想說什麼,她只說:「謝天啊,尤其謝謝這些朋友。」
科學美育協會歷經多屆理事長傳承,吳素蓮除了是創辦人,也曾任第10屆理事長;許曉丹擔任第12屆理事長,許西平為第13屆理事長,現任第14、15屆理事長為楊友茂,郭琇娟則擔任監事。一路從吳素蓮個人的教育實驗,逐步形成一群人共同守護的美育平台。他們共同的說法:因為吳老師的凝聚,「這裡就是家,我們都是家人!」
協會刊物《南濤季刊》更像是一部長期累積的民間藝術教育史。從學生作品、人體藝術、教育論述,到協會活動與地方藝文人物,一期期保存下來。對吳素蓮來說,這些不是宣傳品,而是她最在意的「紀錄」。
她作畫時也常在畫面旁寫字,一邊畫,一邊寫下當下的感悟。畫裡有人,字裡有時間;作品不只是視覺,也保存人與人之間發生過的事。「這是我記錄生活。」她說。
近期協會展覽更從單純的繪畫聯展走向跨領域展演,結合中國文化大學校友力量,以及音樂、舞蹈、歌曲、劇場與文創,發展出「科學美育之歌」,以及今年(2026)10月16日到27日將舉辦的成果展「港都文化頌」等形式。對這群人而言,科學美育早已不是畫會,而是一種把藝術帶回生活、把人重新連在一起的方法。
許曉丹說,協會做事情常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出錢與出力一樣重要;許西平則說,十多年來跟著吳素蓮,像是跨進另一個層次的藝術領域。楊友茂認為,大家各有各的能力與專業,但因吳素蓮而凝聚,願意一起愛這個協會、一起做事,本身就是最難得的成果。
至於80歲之後還要不要畫?答案根本不必問。
她還在想下一張畫要寫什麼字,還在整理過去學生的感想,還在計畫向教育前輩致敬,還在翻找一輩子的照片、剪報、畫作、教學紀錄。她甚至希望有人繼續把這些資料研究下去,因為她真正關心的,從來不是自己留下多少作品,而是這些作品、學生的文字與教育實驗,能不能再啟發下一個人。
回看吳素蓮的一生,裸體只是她最醒目的標誌之一,真正貫穿她80年生命的,其實是「人」。
她畫人的身體,是要把身體從情色凝視裡還給藝術;她要學生寫心得,是要把被忽略的內心還給孩子;她陪偏差行為學生畫畫,是要把被標籤的人重新還給自己;她成立科學美育協會,是希望藝術不只屬於畫家,而能進入每一個普通人的生命。
她用70多年證明,畫畫從來不只是畫畫。
它可以是一個孩子第一次被肯定,可以是一名問題學生第一次說出心裡的話,可以是一個社會重新學習如何觀看人體,也可以是一位80歲的老師,在經歷掌聲、衝撞、爭議、司法程序與無數次不被理解之後,仍然拿起筆,像小學一年級時那樣自然。
「會寫字,就會畫畫。」
而真正重要的,或許正如吳素蓮一再提醒的:當一個人願意動筆之前,也願意問自己「我為什麼這樣畫」,藝術才真正有了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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