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漾新聞記者陳雯萍／特稿】
一座橋，竟然可以從「通車跳票」一路燒到「設計翻車」，高雄九如橋近來幾乎天天成為話題。
原本，九如橋應該是一件令人期待的公共建設。2024年12月拆橋動工，市府當時公開宣示2026年6月底完工通車，議會質詢時，前工務局新建工程處處長許永穆更明確承諾，一定如期完成。市民相信了，也期待了。
然而，六月過去了，橋沒有通。
市府後來改口宣布7月31日通車，又進一步以契約工期原本就是12月底為由，表示7月底通車等於「提前五個月完工」。法律上，也許契約工期確實如此；政治上，卻很難抹去「六月一定通車」曾是市府親口說出的承諾。於是，一場原本只是工程進度的爭議，演變成政府誠信問題。
但真正讓九如橋成為全國焦點的，卻不是延後通車，而是橋上的那一排排「鳥居」。
文創，不是把國外符號搬來貼上去
近年來，「文化創意」幾乎成了公共工程的顯學。
政府希望橋梁、公園、車站不只是工程，更具有文化意象，這個方向本身沒有問題，而且值得肯定。
問題在於：文創到底是什麼？
文創，不是把一個看起來有特色的文化符號複製、放大，再貼到公共建設上。
真正的文化創意，是從地方文化出發，透過設計重新詮釋地方故事，讓世界理解地方，而不是讓地方模仿世界。
文化創意產業發展法通過後，台灣一直強調一句話：「越在地，越國際。」
因為真正能走向世界的文化，永遠來自土地，而不是來自複製。
九如橋最大的疑問就在於——
鳥居，跟九如橋有什麼文化關係？
它代表高雄嗎？
代表三民區嗎？
代表愛河嗎？
代表九如路的歷史嗎？
如果答案都不是，那麼設計團隊究竟想傳達什麼？
有人或許會說，日本曾殖民台灣，所以鳥居也是台灣歷史的一部分。
這當然是一種歷史脈絡，但如果真要談歷史，就更應該說清楚：這座橋到底想訴說哪一段歷史？設計論述是什麼？
公共設計不是「看起來像日本」，就叫做文化。
沒有文化論述，再漂亮的造型，都只是裝飾。
最令人尷尬的，不只是醜，而是誤讀文化
日本鳥居，在神道文化裡，是神社入口的重要象徵。
它代表的是人界與神界的分界，是進入神域之前的重要儀式空間。
然而九如橋卻把鳥居縮小、矮化，變成一格一格排列的橋梁護欄。
不少議員因此批評，這不只是美感問題，更是文化理解出了問題。
甚至有議員直接批評是：醜到不行的「美感大崩壞之橋」
有人形容這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這句話雖然犀利，卻點出了真正的核心。
因為文化不是素材庫。
鳥居也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拆解、拼裝、縮放的設計零件。
如果今天有人把牌坊拆成欄杆，把媽祖神轎改成候車亭，把教堂十字架當成路燈裝飾，我們恐怕也很難說這是尊重文化。
文化創意最大的前提，就是理解文化。
沒有理解，就只剩下符號。
美感可以討論，安全不能打折
如果說文化意涵仍屬美學討論，那麼公共安全，就是完全不能妥協的專業。
市議員張博洋提出的質疑，並非只是「不好看」。
他的疑問是：這種一座一座獨立排列的鳥居護欄，在交通事故發生時，是否仍具備足夠防護能力？
一般橋梁護欄之所以採連續式設計，就是希望受撞擊時能分散衝擊力，降低車輛衝出橋面的風險。
然而鳥居造型採間隔排列，每一座都是相對獨立的構件，是否仍能達到同等防護效果？若發生事故，會不會增加二次撞擊或尖角傷害風險？
這些疑問，其實都不是政治問題，而是工程問題。
市府表示安全無虞。
但公共安全不能只停留在一句「安全無虞」。
市民真正期待的是：設計是否符合哪一項國家規範？是否完成第三方結構驗證？是否經過撞擊模擬或安全測試？是否有完整的專業評估報告？
因為公共安全，需要的是證據，而不是保證。
最可惜的是補救方式
事件延燒後，一度傳出整排鳥居可能拆除。
消息一出，又引來另一波批評。
有人質疑，如果全部拆掉，是不是又浪費公帑？
最後，新工處選擇把紅色鳥居全部改漆成白色，希望降低視覺衝擊。
然而，網路上的評價卻更加直接。
有人說像墓園。
有人說像骨牌。
也有人說，原本只是不好看，現在變成「四不像」。
設計沒有獲得掌聲，補救也沒有換來認同。
這正凸顯公共決策最重要的一件事：
設計錯了，修改永遠比一開始做好更昂貴。
九如橋真正留下的，不只是爭議
九如橋事件，其實是一堂公共治理課。
從通車承諾，到工期說明；從文化設計，到公共安全；從設計決策，到危機處理，每一個環節，都值得政府重新檢視。
公共建設導入文化創意，是城市進步的重要方向。
但文創不是裝飾工程，更不是流行元素的拼貼。
它需要文化研究、美學判斷、工程專業、安全評估，以及充分的公共溝通。
少了任何一塊，都可能讓原本希望加分的設計，最後反而成為全民討論的反面教材。
或許，九如橋真正該留下的，不是一排鳥居，也不是一場網路嘲諷，而是一個值得所有公共工程決策者記住的提醒：
真正的城市美學，不是讓人一眼看見設計，而是讓人感受到文化；真正成功的公共建設，也不是只求吸睛，而是兼顧美感、安全與專業。
如果九如橋能讓未來每一項公共工程，在文化、美學、安全與決策程序上更加嚴謹，那麼這場「橋上的風波」，或許就不只是一次設計失誤，而是高雄公共建設走向成熟的一次深刻學費。
(註：陳雯萍｜2010年台灣文化創意產業法三讀通過，總統頒布實習之前，第一位研究文化創意產業的博士作者。國立高雄師範大學教育學院博士論文：文創產業女性創業家創業過程的靈性展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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