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漾新聞記者陳雯萍/高雄報導】從繳不起課後輔導費的孩子,到站上國際機器人競賽舞台、帶領台灣學子走向世界,國立高雄科技大學教授杜國洋走過36年教育歲月,始終沒有忘記生命中兩位老師曾經伸出的手。他把受過的幫助化成一套「做中學、學中做」的技職教育實踐,長年籌組機器人團隊、推動國際競賽、開發教材教具,累計指導70餘位碩士生,更以教育部115年師鐸獎教學組推薦人選之姿,寫下一條從貧寒求學到以科技傳愛的教育長路。
杜國洋的教育故事,從貧困家庭展開。國小時,幸得以校為家的陳守仁老師照顧;升上國中後,家中連課後輔導費都繳不起,原本只能進入「牛頭班」,一年後又在導師張碧容協助下,免繳費進入升學班。兩名老師先後伸手扶了一把,也在少年心中種下「好老師」的模樣,成為他日後投身教育最深的初心。
國中畢業後,為了學得一技之長,他選擇就讀台南高工電機科。高職畢業後因無力立即升學,先打工一年存錢,再考上亞東工專;畢業服役後又一邊工作、一邊準備二技考試,直到考前三個月才辭職全力衝刺,最後考進台灣工業技術學院,並一路取得碩士、博士學位,之後先後在東南工專、華夏工商任教,民國92年轉任國立高雄第一科技大學,現為國立高雄科技大學教授。
一路從技職體系走來,杜國洋比誰都明白抽象理論對學生的距離,因此始終相信,「教育工作者的重要職能是教會學生,把潛藏在抽象空間的理論具象化。」他也把這句話真正做進課堂,從機器人、微處理機,到影像伺服控制、雙目視覺、感測器訊號融合與人工智慧,把原本停留在公式與程式碼裡的知識,轉成學生可以實際操作、拆解、失敗、重做的作品。
為了讓學生真正理解技術,他十多年前開始籌組機器人團隊,甚至在新生入學前的暑假就開課奠定基礎,再讓學生帶著自己研發的機器人參加國內外競賽。杜國洋採取「以賽帶訓」策略,每屆學生負責不同技術,從小型人形機器人一路做到大型人形機器人,學長把技術傳給學弟,讓研究成果一屆一屆累積,也讓團隊研究能量像堆積木般逐步向上。
這套訓練方式不只拿獎,更養成人才。團隊成為國內最早投入大型人形機器人研發的團隊之一,相關成果曾獲上銀碩士論文獎。杜國洋累計指導70餘位碩士生,不少畢業生進入Yaskawa、FANUC、Festo、台達電、上銀等國內外企業,將學生時期磨出的步態控制、感測整合、影像辨識與系統整合能力帶進產業現場。
然而,讓學生出國競賽並不浪漫,最難的常是經費。科技大學不少學生來自經濟弱勢家庭,生活費都得精打細算,更遑論負擔海外機票與住宿。當研究計畫補助不足時,杜國洋多次犧牲個人國科會計畫主持人費,增加學生兼任助理費與出國經費。曾有裕品實業總經理陳冠榮被他的堅持感動,親自送來10萬元支票支持學生參賽,也讓他深深感受到,「原來自己的努力有人看見。」
其中一段最難忘的師生故事,來自一名化名「蔡小明」的學生。這名學生高職時便是技藝競賽選手,熱愛研發,卻在就學期間遇上母親罹癌,家庭經濟突然陷入困境。杜國洋得知後,每月額外增加6000元兼任助理費,讓他不必因生活壓力放棄研究,也因此能專心投入團隊第一代大型人形機器人研製。最後,這份研究成果獲得上銀碩士論文獎科技大學特別獎,也成為杜國洋眼中教育最真切的回報。
為了讓更多台灣學生有機會踏上國際舞台,杜國洋自2012年起受教育部技職司委託辦理智慧機器人競賽,選訓台灣選手出國參加FIRA世界盃機器人競賽及Robo-ONE機器人格鬥賽。雖然每年正式補助名額有限,但競賽累積14年後產生龐大擴散效應,台灣師生參加國際機器人競賽人數超過1500人,也讓活動逐漸成為國內具指標性的機器人競賽之一。
長年投入FIRA競賽,也讓杜國洋從參賽者、推動者一路走向國際組織核心。2016年他出任FIRA Vice President,2024年再獲選為FIRA President。早在2012年擔任HuroCup全能智慧人形機器人運動競技Chair時,他就著手標準化比賽規則,讓不同年度的成績能被比較,並建立Sprint、Triple Jump、Weight Lifting、Marathon等項目的世界紀錄制度,成果更發表於國際期刊。
2018年FIRA RoboWorld Cup世界賽上,杜國洋團隊開發的大型人形機器人更直接挑戰人類射箭技能,與大德國小及中港高中射箭隊同場競技,最後拿下亞軍。冰冷的金屬機身站上射箭線,與真人選手拉弓對決,不只是技術展示,也成為他多年「理論具象化」理念最有畫面的實踐。
他的教育影響力也一路從大學向下延伸。2011年起,他前往台中高工辦理「犀利機器人營隊競賽活動」,並研發圖控式機器人人工智慧開發軟體,讓青少年能用更直覺的方式完成程式設計。活動後來甚至擴展到國中生,每年開放報名幾乎一小時內就額滿,曾有家長特地從高雄北上參加,只為讓孩子搶到難得的學習機會。
2015年,教育部推薦杜國洋赴薩爾瓦多參與外交部「教育機器人交流活動營」,並拜訪當地中小學、會見科技部長與副總統兼教育部長。隔年他又在外交部經費支持下,於台灣替友邦冠軍隊伍辦理機器人訓練。2019年,日本富岡西高校也主動聯繫來台參加智慧機器人海外研習營,疫情中斷後,2023年再度恢復交流,讓台灣機器人教育持續走向國際。
杜國洋也曾替台灣機器人青少年爭取「以台灣之名」參賽。2015年他受推薦擔任RoboCupJunior Taiwan Representative,發現台灣當時被列為大陸的一個地區後,親自前往荷蘭開會力爭,最終促使台灣獨立成一個區域。此後,他依承諾持續舉辦RCJ Taiwan Open,選拔台灣青少年團隊參加世界賽,讓年輕選手能以台灣名義站上國際舞台。
除了競賽,杜國洋也把多年智慧機器人研究成果反饋到一般課程。他開發移動機器人平台,作為「微處理機原理與應用」課程教具,搭配整合開發環境與模擬工具,讓原本抽象的中斷執行、周邊裝置控制,變成學生能看得到、追得到的實作過程。這樣的教學方式,也讓他連年獲得校內特殊優秀教學人才彈性薪資獎勵,包括2次卓越獎、4次傑出獎及4次教學成效優異獎。
在杜國洋的課堂裡,教育不只著眼眼前,也把時間拉到15年之後。2008年他在所上提出「時光膠囊計畫」,讓學生畢業時寫下未來15年的目標。2024年正好滿15年,校慶時邀請校友回校開啟時光膠囊,不少人帶著另一半與孩子回來,重新讀起當年寫給未來自己的話,也分享15年來的職涯與人生轉折。
看著一張張已成熟的臉孔重新回到校園,杜國洋最深的感受不是獎項,而是「傳承」。從小受到陳守仁、張碧容與各級師長幫助,他始終相信,教育不是一個人的成就,而是一份善意被另一個人接住,再繼續往下傳。他說,自己在大學任教後從未忘記高職畢業時「想當老師」的初衷,因此所有工作,都從「如何培育更多優秀人才」出發。
三十多年教學生涯裡,他從機器人競賽、國際交流、教材開發、人才培育,到替弱勢學生多留一份助理費,把科技理性與教育溫度放在同一條路上。對杜國洋而言,智慧機器人不只是金屬、電路與程式,而是一種讓學生找到方向、建立信心、走向世界的方法。
「要先激發學生的信心與興趣,燃燒其學習熱情,才有融會貫通的學理,進而建立扎實的技術。」這句話,是杜國洋30多年教學生涯的總結。從當年被老師扶起的孩子,到如今牽著一批又一批學生走向國際,他把一生受過的教育恩典,化成科技創新與陪伴,讓台灣老師的好榜樣,一棒接一棒,從高雄傳向海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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